活着……无奈地陷入抑郁 - 中国Black Metal乐队濒死专访
- Volcano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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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端音乐的疆域中,迷幻抑郁黑金属始终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并不单纯追求黑暗与毁灭,而是在孤独、幻觉、痛苦与超越之间寻找一种精神表达。濒死乐队的音乐以强烈的氛围感、内省性的情绪以及独特的声音构建,呈现出一种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审美空间。本次采访我们希望从黑金属的发展脉络、创作理念、声音哲学以及乐队对于生命与存在的理解出发,探索隐藏在音乐背后的精神世界。
(V: 代表笔者 B: 代表濒死乐队)

采访对象:濒死(濒死乐队全体成员)
采访时间:2026.07.11

V: 早期黑金属强调反叛、极端、反宗教以及地下精神,而如今许多黑金属作品开始关注存在主义、自然、心理状态与个人体验。你认为黑金属最核心的精神内核是否发生过变化?
B: 谈这个问题,首先要把“早期黑金属”放回它的时间与地域语境里去理解。那是90年代初的北欧,针对的是“基督教驯化”——本质上是一个本土群体对外来文化主导的不认可、不屈服。他们用偏执、恨意的态度,借着重金属音乐的形式去宣泄。那是一种外向的、放肆的生长与侵略。几十年过去,这把叫“黑金属”的刀剑已经攻城略地。时间到了现在,地点是世界范围,语境变了。劈砍的对象从“上帝”变成了“自我”与“虚无”。但内核那条线其实没断——对虚伪的厌恶,对文明包装下腐烂的执念,把音乐当成一种非表演性的、近乎献祭的出口。早期是向外砸,现在是往内掘,方向上转了九十度,但那个“宁肯溃烂也不粉饰”的底色是一样的。就像我们“濒死”,是一支武汉的黑金属。我们很难去写森林、冰原、教堂,但我们有江畔的雾霭、酷夏的炙烤、数月的封城。这些东西一样可以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黑金属。
V: 在你看来,黑金属与其他极端音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它为何能够承载如此强烈的个人精神表达?
B: 黑金属与其他极端音乐最大的区别,我认为在于它那种“不可调和”的姿态。死亡金属追求的是技术层面的压迫感与病态美学的震撼,碾核追求的是速度与混乱的极限,厄运追求的是沉重与缓慢的坍塌。它们都有各自的美学边界,但黑金属的核心是一种拒绝被修饰的决绝——无论是音乐上刻意保留的粗糙质感,还是视觉上对美的敌意的底层逻辑。之所以能承载强烈的个人精神表达,恰恰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好听”或者“被理解”而存在的。黑金属允许一个人把自己、最矛盾、最不愿示人的那一面直接转化成声音——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它是一种未经社会化的原始情绪出口。

V: “濒死”这个名字本身带有强烈的临界感,它让人联想到生命边缘、意识转换以及存在状态。对于你们而言,“濒死”更像是一种毁灭性的体验,还是一种精神蜕变的过程?
B: “濒死”对我们来说,既不是单纯的毁灭,也不是纯粹的蜕变——它更像是两者之间那道模糊的边界线。你既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你属于那个悬而未决的裂缝。所以我们更倾向于把“濒死”理解为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节点。它可能始于弥留之际,也可能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这样的状态里,直到某个契机把它激活。那个契机可能是一场大病、一次崩溃、一段被困在房间里的日子,或者仅仅是某个深夜,你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全是假的。是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它提醒我们:所有的稳定都是假象,所有的安全都是暂时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个临界点上保持清醒,看着自己一点点解体,又一点点重组。
V: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越来越习惯隐藏负面情绪。你认为抑郁黑金属是否提供了一种面对痛苦、重新理解痛苦的方式?
B: 说实话,我不太同意“人们越来越习惯隐藏负面情绪”这个说法。恰恰相反,我每天都需要花相当一部分精力去化解他人给予我的负面情绪。社交媒体、工作群、朋友圈、私信——每个人都在倾倒:抱怨、焦虑、愤怒、无力感。没有人真的在隐藏,大家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它们打包,然后丢给别人去消化。所谓的“情绪管理”,很多时候变成了一场互相转嫁负担的游戏。
所以抑郁黑金属在这个语境下,提供的东西可能恰恰相反——它不是帮你“释放”或者“治愈”的,它是让你独自坐下来,跟自己的痛苦待一会儿,而不是把它丢给下一个人。抑郁黑金属的美学核心是慢、是冷、是重复到令人窒息的段落。它不给你解决方案,不给情绪出口,不给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廉价安慰。它只是构建一个足够深沉的空间,让你在里面走一走,走到累,走到冷,走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然后你发现,原来痛苦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被承认。这不是一种“疗愈”,更像是一种“训练”。这大概就是抑郁黑金属最诚实的地方:它不假装痛苦可以被消除,它只是帮你把它从噪音变成声音。

V: 地下金属文化长期强调独立、反商业化以及个人表达。但随着黑金属逐渐被更多大众接受,这种地下精神是否依然重要?
B: 黑金属被大众接受了吗?!!!标榜所谓的地下精神都是狗屁!!!
V: 很多艺术家认为痛苦能够成为创作的来源,但也有人认为艺术不应该依赖痛苦。你怎么看待痛苦与创作之间的关系?
B: 这个问题很好,但我们没法回答。不是回避,而是因为“痛苦与创作的关系”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可以被总结成结论的东西。它不是公式,不是方法论,甚至不是选择——它更像是一种共生关系:你带着痛苦拿起琴接上音箱,结束的时候它变成了一段Riff;或者你本来只是想写一首关于下雨的歌,写着写着却发现自己在处理某个十年前没哭出来的夜晚。你说它是不是必要的?不一定。但你说它是不是真实的?对我们而言,是的。我们不会鼓吹“只有痛苦才能做出好东西”,也不会否定那些从平静中生发出的创作。我们只知道,在“濒死”的音乐里,那些从溃烂处长出来的声音,往往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旋律都更诚实。至于这算不算“依赖痛苦”——我们不定义它,我们只是让它发生。

V: 在你看来,一支优秀的黑金属乐队应该追求什么?技术、氛围、思想,还是某种无法被定义的真实感?
B: 这个问题非常好。说实话,在我们年轻时也反复纠结过——技术要达到什么水准?氛围要营造到什么程度?思想要多么的深邃?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功课。但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纠结过了。不是说这些问题不重要,而是我们发现,真正能让一支黑金属乐队变得优秀的,除了技术和意识之外,还有一种更本能的驱动力——创作欲。那种欲望不是“我要做一张好专辑”的计划,而是你脑子里有一段Riff在反复折磨你,你不把它写出来就睡不着;是你走在路上、坐在车上、甚至洗澡的时候,旋律自己冒出来,你必须立刻记下来;是你明明知道这首歌可能没人听、没人懂,但你非做不可。技术可以练,意识可以积累,但创作欲是藏不住的。它像一头饥饿的野兽,驱使你去表达、去破坏、去重建。有了它,技术会成为工具而非目的,氛围会成为语言而非装饰,思想会成为血液而非标签。反过来,如果没有这股欲望,就算技术再精湛、氛围再精致,做出来的东西也只是一件漂亮的标本——它不会流血,不会呼吸,不会在深夜里突然掐住你的脖子。所以我们现在的答案很简单:追求那个让你不得不做的冲动。剩下的,它会自己找到出路迸发。
V:在黑金属创作中,音乐性与演奏技巧经常共同塑造作品的风格和情绪。你们认为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例如高速演奏、复杂技巧与音乐性表达之间,如何共同服务于作品想传递的氛围和情感?
B: 技巧是工具,音乐性是目的。一把锤子可以钉钉子,也可以砸碎一面墙——关键在于你想用它来完成什么。放在黑金属里,高速轮播、复杂的鼓点、扭曲的唱腔,这些都不是为了展示“我们能弹多快”或“我们技术有多好”,而是为了精准地传达某种情绪:压迫、绝望、狂乱、虚无。举个例子,一段高速的Blast Beat如果只是为了快,那它只是一个体能测试的结果。但如果这段Blast Beat出现在一首描写崩溃边缘的作品里,它的作用就是让听者感受到那种无法停止的、向内塌陷的窒息感——这时候,技巧就不再是炫技,而是情绪的载体。说到这个,正好可以拿我们自己的作品来举例。在"世界"那张专辑里,"虚无巨物"是一首八分零七秒的作品。很多乐迷都觉得那首歌里SS的嗓音出现得太少——整首歌直到后半段才响起三声。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录音时出了什么问题,或者SS那天嗓子状态不好。都不是。那三声是刻意安排的。所有的铺陈——缓缓推进的吉他分解、贝斯反复的线条、层层叠加的噪音墙,以及双原声吉他优美段落——所有这些音乐性的构建,都是为了给那三声制造一个足够沉重的容器。如果SS从头唱到尾,那三声就不会有那种“从深渊底部传来”的重量感。这就是我们理解的节制与指向表达。演奏技巧服务于音乐性,而音乐性最终服务于你想传递的那个东西。在"虚无巨物"里,我们想传递的不是SS的嗓音有多强悍——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想传递的是那种巨大的、沉默的、几乎压垮一切的虚无感。而SS的嗓音,只有在那种沉默被推到极限之后出现,才能真正击中那个靶心。三声,够了。再多一声都是多余的。所以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技巧与音乐性的关系。对我们来说,最高级的技巧不是“能做什么”,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做”。在"虚无巨物"里,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技巧,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V: 黑金属制作一直存在“原始感”和“高质量制作”之间的讨论。你认为声音质量应该服务于什么?
B: 这个问题,对于中国地下乐队来说,首先要面对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因素——制作成本。我们不想回避这一点。很多人谈论“原始感”和“高质量制作”时,喜欢把它上升为一种美学选择或艺术立场。但对于绝大多数中国地下黑金属乐队来说,这首先是一个预算问题。你有多少钱,就能进什么样的棚,找什么样的混音师,用什么样的设备。这不是在否认“原始感”作为一种美学有其价值,而是想说:很多时候,所谓的“原始感”其实是没钱做后期的一个副产品——只不过有些乐队把这个副产品变成了自己的标识,有些乐队则拼了命想摆脱它。但话说回来,我们并不认为“低成本=差声音”。那么回到你的问题:声音质量应该服务于什么?我们的答案是:仅有条件下尽可能让品质更好。
V: 如果多年以后回望自己的音乐,你希望“濒死”留下的是一种声音风格,还是一种精神印记?
B: 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真没法回答。

V: 在你看来,黑金属未来的发展方向会是什么?它是否会继续探索更多未知的声音和精神领域?
B: 黑金属已经证明了它可以承载仇恨、虚无、自然、抑郁、存在主义——接下来它会继续往更幽暗、更个人的地带掘进。地域性会更明显,不再只有挪威的森林,会有武汉的江、重庆的雾、西北的风沙。技术会进化,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人在溃烂时选择诚实而不是粉饰,黑金属就不会死。
V: 最后,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描述濒死的音乐,你希望它代表什么?
B: 在溃烂的尽头,替那些沉默的人,长出一副铠甲。

濒死乐队主要作品:
濒死 - 濒死(2023)

濒死 - 91827(2024)

濒死 - The World(2024)

濒死 - Living... Resigned to Depression(2025)

濒死乐队官方Deezer网站:https://www.deezer.com/en/artist/292931291
濒死乐队官方网易云网站:https://music.163.com/#/artist?id=58869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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