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时代的复制品：银色灰尘与中国视觉系摇滚的二十五年 - 中国视觉系摇滚乐队银色灰尘专访

Volcano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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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成立于北京的银色灰尘，是中国视觉系摇滚发展史上一支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乐队。他们将华丽视觉美学、戏剧化舞台表达与摇滚音乐融合，突破了传统摇滚文化的单一表达方式，在中国重型音乐与亚文化发展过程中留下了独特印记。二十余年间，从地下音乐现场到全国巡演，从黄金年代的摇滚浪潮到新时代的复兴，SilverAsh始终探索着音乐、审美与自我表达之间的关系。本次采访希望从音乐本质、艺术哲学与创作实践出发，重新理解银色灰尘的精神内核。

（V: 代表笔者 L: 代表凌先生）

采访对象：凌先生（银色灰尘乐队主唱）

采访时间：2026.07.28

V: 银色灰尘成立于2000年前后，当时中国摇滚文化仍然以传统摇滚、朋克、另类音乐表达为主。你们选择视觉系这一在中国相对陌生的方向，是受到哪些音乐文化影响？当时是否意识到自己正在创造一种新的表达体系？

L: 首先在当时并没有想的太深，更像是因为发现日本视觉系摇滚的这种独特表达方式，而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乐队创建路线；视觉系不是一种音乐风格，简言之它更像是一种适合东亚面孔的摇滚美学表达模式，而在这之前，大家都以音乐风格来区分自己的乐队艺术表达，这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乐队音乐表达风格可能性和多样性；千禧年的时候，正是现代摇滚建立新的混合风格表达模式的开始；我当时组建SilverAsh银色灰尘在的时候，内心最主要的想法就是想“与众不同”，把形象和音乐美学表达的可能性做到自己能力的极致，并且能带有东亚美学色彩；视觉系美学在当时就是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最好的载体；我可以玩重金属，可以加哥特和巴洛克美学的元素，可以加英式摇滚的riff，可以加电子的音色，并且这也是对当年国内摇滚圈“放弃形象才很摇滚”这件事的一个反驳；音乐上我们其实受八九十年代的欧美的“另类”摇滚影响更多，日本摇滚乐其实只占到了我们一直以来听音乐总量的10%，主要集中在像Luna Sea、Buck Tick、黑梦、X-Japan、Larc~en~ ciel（彩虹）……这些非常大牌的日系摇滚乐队；从表演体系上，动作上我们吸取了更多日本摇滚乐队的表演模式；

V: 从日本视觉系（Visual Kei）、欧美华丽摇滚（Glam Rock）、哥特文化、金属音乐到中国本土审美，银色灰尘的音乐和形象似乎融合了多种文化元素。在创作过程中，你们如何理解“借鉴”与“创造”之间的关系？

L: 很简单，所有的美学灵感，都不是凭空出来的，它源于我们从小到大的阅读，我们听的音乐，我们看的电影，我们喜爱的乐队，甚至从小和老人一起在电视上看的中国各种戏曲的造型，唱腔、旋律；而这些东西最后悔沉淀在自己的脑海中，综合备用；只要不是“”所见即所得”，就是照着别人一摸一样来一比一复刻，只要融入了自己的思考，自己的积累下来的灵感，就是创造；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当时所有的服装造型，都要根据当时简陋的条件来，包括化妆和发型，真想一比一的“抄袭”国外乐队技术上反而更难做到；尤其早期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视觉系，但是很喜欢我们美学表达的年轻设计师化妆师参与，最后一起创造了一些我们自己的东西；

V: 很多重型音乐关注“人类内心的冲突”，例如孤独、欲望、死亡、救赎、自由等主题。对于银色灰尘来说，你们认为摇滚音乐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

L: 对我们来说，摇滚音乐就是对固有价值观、审美、权威、制度提出质疑，发掘思考空间，提出另外一些可能性；简单说就是质疑一切“他们（主流权威审美）说的”；这里面很复杂，因为上述这些东西会随着时代进步，随着科技发展，随着社会变化而不断扩大边界，扩充可能性，所谓的主流权威审美也在变化，大家不停的思考是很重要的，作为艺术家或者音乐人，推翻自己固有的审美局限也很重要；技术上讲，涉及到音乐的声音边界在哪，科技发展带给音乐声音的进化是很大的，我们小时候听的摇滚乐，和现代摇滚乐在音色上有很大变化；甚至什么是音乐的定性也一直在变，尤其对于现代的重型音乐更加是这样，当然有人把重型音乐从现代摇滚音乐体系中孤立出来这一点，我并不认同，至少在广义上，我认为重型音乐还是摇滚乐发展的一部分；因为随着科技的进步，所有音乐，或者说摇滚乐的边界也一直在扩大；现在，我希望自己在这中间找到我们审美的平衡就好；至于关于人性的歌词描写和探讨我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根据当时的感受写，写歌的时候想表达什么就表达什么；因为，我觉得人性在本质上没有变化，只是每个时代的人会透过不同的表达平台表达人性的多面性罢了，比如现在可能就在短视频或者评论区里面；

V: 银色灰尘经历了中国摇滚环境的变化，从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到今天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主导音乐传播。如今你们也会通过社交媒体直播，与乐迷探讨音乐、创作以及相关文化议题。时代变化是否改变了你们对于音乐、艺术和自我表达的理解？

L: 我觉得这种变化就是一个从“闭门造车”，到互通有无，从表达、再慢长的等待反馈，到即使得到反馈的变化过程；情绪、感悟、思考再付诸表达，在九十年代末，我开始做音乐的时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东西因为没有及时记录，就彻底消失了；现在相对来说会快一些，但是我因为个人严重的拖延症，还是会造成表达滞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甚至在做自媒体的时候想聊热点话题，会因为我想再仔细思考一下而聊得比别人晚很多，往往是事情告一段落沉寂了，我才寻找到自己内心的答案，造成蹭不到流量……所以我就选择无论创作还是自媒体表达，都寻求一些比较持续性可探讨的话题，比如我之前很早写的关于“网暴”的歌曲"彼岸花"，好几年了一直没完成，改来改去，但这个主题本身却不会因为个别热点事件的降温而变得没有探讨性；

V: 很多年轻听众会把视觉系看作一种“反主流”的文化态度。经过二十多年发展，你认为视觉系今天仍然具有反叛精神吗？它现在反抗的对象是什么？

L: “视觉系”本身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文互联网语境里，还是年轻一代的理解里，都与我们那个时代大相径庭；这个问题就像问，“摇滚乐在今天仍具有反叛精神么？”本质上是一样的；在我看来现代流行文化里面所有的表达形式都可以具有反叛精神，甚至传统戏剧的表演者和创作者都可以，比如这几年大火的越剧《新龙门客栈》，我觉得就挺有反叛精神的，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电视上的越剧和黄梅戏，按照之前的标准，现在版本就挺“反叛”的；这么说吧，如果我们把视觉系仍等同于VR（Visual Rock我们那个时代大家喜欢这样简称），我认为他始终具有与“主流”审美对抗与挑衅的反叛精神；

V: 银色灰尘曾经在没有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年代拥有大量海外歌迷，并形成海外粉丝组织。你认为当时吸引海外听众的核心是什么？是音乐、视觉、文化差异，还是某种精神共鸣？

L: 我觉得，当时我们的视觉形象和造型减低了欧美摇滚乐迷在外表方面对亚洲面孔的隔阂感，而我们不太日式视觉系摇滚的音乐又让我们和当时已经形成声音表达系统的日本乐队产生差别；说白了，我们的音乐更容易让当时的欧美摇滚乐迷听明白，所以即使我们用中文演唱，很多国外歌迷还是能通过我们的音乐色彩get到我们的表达，其实我始终相信摇滚乐是文明世界人类共同的情绪和情感出口；

V: 过去中国摇滚经常讨论“地下”和“商业”的关系。银色灰尘曾经取得商业成绩，也保持独立音乐表达。你如何看待艺术理想和商业传播之间的平衡？

L: 没有商业传播，就没有现代流行文化和艺术的全球性传播，我们也听不到、看不到不在我们身边的“地下”艺术家或者音乐人；具体说，在我看来，商业上的成功能帮助艺术家获得更多表达的可能性和表达的权利；很多人会说商业上的成功会影响艺术家表达的纯粹性，在我看来这就怎么说呢……如果一个画家一幅画卖不出去，连买颜料的钱的都没有，一个音乐人买不起自己想要的乐器和效果器，一个音乐人每天最多的时间都用于维持生计（我们乐队现在就是这种状况）那我们拿什么去完成我们内心想表达和能表达的“最佳”艺术作品呢？或者说，商业运作如果能帮助音乐人或者艺术家获得更多的曝光机会，这对喜爱音乐或者艺术的朋友不是更好的事情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没有geffen当年运营推广Nirvana的"Never Mind"，这支摇滚史上最伟大的乐队之一估计就和sub pop一起在西雅图慢慢销声匿迹了吧？如何掌握平衡？先获得商业上的成功再说；大多数人认为妥协就能获得商业上的成功，这本身就挺可笑的，大多创作者的问题是，根本做不好一个商业上能成功的作品；我觉得就缺乏这类能力，所以我也不再去刻意追求；我现在就是做好自己能做到最好的，学会合理运营自己，先保证作品能被大家听到，商业上成功了再去想挣钱了以后怎么去选择，我还是那句话，至少商业上获得成功以后你就有选择了；举两个例子，我最爱的乐队Radiohead，以及国内艺术家窦唯先生；

V: 2002年银色灰尘首张专辑曾被认为是中国摇滚的重要事件之一。如果回望那个时期，你认为那张作品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对于今天的年轻乐队有什么启发？

L: 不要做你所处的时代大家都在做的事，这就是SilverAsh银色灰尘这支乐队和同名专辑的意义；对于现代的年轻人也一样；

V: 银色灰尘的音乐融合了摇滚、电子、重型音乐以及东方审美。在编曲过程中，你们通常如何决定不同音乐元素之间的比例？

L: be water my friend，哈哈哈哈；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