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Grey Facebook Icon
  • Grey Twitter Icon
  • Grey YouTube Icon
  • Grey Instagram Icon
Search

凤凰山 - 中国Melodic Black Metal乐队Terminal Lost专访

来自上海的旋律黑金属乐队天幕落,自2004年成立以来,一直以东方叙事与西方黑金属语汇的融合而独树一帜。在专辑"卷贰·凤凰山"中,他们以中国古代神话与史诗意象为核心,将古风诗性、民乐元素与富有层次的旋律黑金属编织在一起,构建出兼具苍茫意境与史诗张力的声音世界。流畅的吉他线条、克制而富画面感的编曲,使其作品在地下金属语境中呈现出独特的东方审美与精神表达。


(V: 代表笔者 T: 代表Terminal Lost乐队)

采访对象:Terminal LostTerminal Lost乐队)


采访时间:2026.05.01

V: 嗨,朋友,你好,很高兴采访你们!接来下想问几个关于上海金属乐历史的问题。请问在你们看来,2000年代初中国黑金属(包括上海)与今天相比,最本质的差异是什么?


T: 很高兴能与你展开这样的对话。首先我必须坦诚,我对所谓“中国黑金属场景”并没有系统性的了解,甚至持有这样一个个人判断,中国几乎从未出现过完全剥离本土文化经验的、原教旨意义上的纯粹黑金属乐队。这并非一种贬义。中国文化自身具备极强的融合韧性,历史上那么多外来事物,音乐、诗歌、文学、哲学与宗教…传入之后,最终都被吸收、转化,生长出属于我们自己的面貌。黑金属,这种根植于北欧森林与基督教反叛的典型欧洲音乐形式,自然也不例外。它一旦进入汉语语境,便无可避免地与我们的山川想象、历史焦虑和内在冲突彼此渗透,从来不曾以“纯粹标本”的形态存在过。如果把你的问题稍稍拓宽,从我见闻的整个极端金属领域来观察,2000年代初的中国极端金属,核心词可以归结为“模仿”与“探索”并存的那种焦灼。那时,传统重金属虽仍占据统治地位,但已经有一小部分人意识到,流于形式的金属乐不足以承载他们更加沉重、更加晦暗的表达冲动,于是开始走向更极端、更深邃的声音。就我当时听到的而言,至少存在着几种摸索路径:有人执着于旋律性,以双主音吉他的编织去寻求叙事般的起伏;有人迷恋重量,在七弦琴尚未普及的年头,不惜把吉他降到近乎失真的极限,甚至装上贝斯弦来获取更厚重的下潜;还有人刻意拣选最简单的三大件,用近乎野蛮的方式逼近声音最粗糙的本源。彼时海外的极端金属同样风起云涌,生机四溢,而我听到的每一个国内的极端金属乐队,几乎都有自己鲜明的辨识度,那是一种由匮乏所催生的、需要反复咀嚼每一张打口碟、靠着英语字典才能半懂歌词和每一篇乐评才能转化出来的个性。再看今天,用两个词去概括当下的极端金属,大概就是“同质”与“重复”。创新似乎被悬置了,到处都是听感相近的套路:雷同的音阶行进、不断复刻的配器模式、似曾相识的吉他Riff。你很难再遭遇到那种让你后脊发凉的、真正陌生的声响。于是,回到你最初关于本质差异的问题。依我的体会,差异的核心并不在人种、地域或硬件条件,而在于信息作用于人的方式,即信息的密度。在信息密度极低、获取困难的年代,音乐人被迫长久地面对一张唱片、一段录音,拥有大把时间去思考音乐以外乃至生命本身的东西。那种缓慢,供养出了真正的内省和原创的冲动。而今天,信息密度已然爆炸,我们被无止尽地投喂,却几乎丧失了消化的时间。创作者往往来不及让一段体验沉入血液,就急于输出;一味输出却拒绝沉淀,灵感终将被榨干,剩下的只能是模式的重复。正是因为思考的休耕期被剥夺,创新才显得如此艰难。我想,这就是最本质的差异。不是人变了,而是我们与时间、与信息的关系被彻底改写了。思考的休耕期正在消失,随之消失的,是音乐里那种不可替代的陌生感。


V:上海的都市性(现代性、资本、速度)是否与你们音乐中的“黑暗/自然/山岳意象”(如"Phoenix Mountain")形成某种张力?你们的音乐中经常出现“山、自然、精神空间”等意象,这些是否是一种对现实城市生活的逃离?


T: 不是逃离,而是构建。让我把这两个字说清楚。逃离有一个前提,你承认眼前的现实是唯一真实的现实,你只是从这里跑开,跑到别处去喘一口气。但我从来不愿赋予上海这座城市的表象以唯一的真实性。它们真实,但它们不是全部。在我的感受里,始终存在着一个更根本的秩序,它比城市的兴衰更长久,比个体的焦虑更厚重。山和海,就是那个秩序在人间露出的一角。上海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山,也没有真正的海。这种地理上的匮乏,对一个敏感的人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它会转化为一种持久的、隐隐的饥饿。你每天面对的是高架桥、隧道、混凝土的天际线,它们也有高度,有纵深,但那是一种人造的、被规划过的尺度。山不一样,山是不讲道理的,它就在那里,不需要你的理解。海也不一样,海是拒绝被把握的,你一走进去就发现自己的渺小不是一句修辞,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物理事实。我有过两次经历,至今无法忘怀。一次是在丽江的云杉坪,原本云雾遮蔽了一切,突然一阵风吹过来,云雾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散开了,玉龙雪山直接怼在我的脸上。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语言本质上是人类发明的工具,它的尺度是人的尺度。而一座山立在面前,它的尺度是完全非人的,是地质时间的凝结。那一刻我不是在“观看”一座山,而是被一种远远超出我理解范围的存在给击中了。风揭开云雾这件事,根本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它就这么发生了。另一次是在三亚的海湾,傍晚时分,我看着太阳缓缓沉入海中,那种宁静与浩瀚,几乎催人泪下。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你突然意识到,你平日里焦虑的、计较的、辗转反侧的那些东西,在这样一个尺度的注视下,什么都不是。这不是虚无,这是一种释放。海让你把一切交出去,而你竟然发现你可以把自己交出去。这两次经历,我只能用“神的指引”来形容。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而是一种高于个体意志的秩序,在那一刻向你不设防地敞开。自然与人之间的一切屏障消失了,没有屏幕、照片、文字的阻隔,你与它直接融为一体。所以,我音乐里反复出现的山岳、自然、精神空间,并不是一个供人躲避的掩体。它们是我在这座城市内部立起来的坐标。我把这些经历理解为我音乐里的原型体验。正因为上海没有山和海,我们才如此需要山和海。不是因为它们在地理上缺席所以要在音乐里补偿,而是因为它们的缺席让我们更清晰地觉察到,一种被自然秩序所容纳的渴望始终在那里,从未消退。当这种渴望回到创作的土壤里,它就不只是“向往”了,它变成了一种精神坐标。你见过真正的山,就不会再把土丘当高峰;你见过真正的海,就不会再把池塘当深渊。这些坐标一旦建立,音乐里的意象就不再是浮泛的修辞,而是你亲身体证过的实在。它们是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那个风起云涌的瞬间之后,带回来的东西。因此,当我把这些意象写进音乐里,我并不是在描绘一个远方的桃花源。我是在用声音重建那些曾经撼动过我的秩序感。每一次演奏,都是在水泥森林里重新立起那座山,重新铺开那片海。它不帮你逃避现实,它帮你更锋利地面对现实。因为它时刻提醒你,人的尊严不在于你占有多少,而在于你与那个更大秩序的联结是否还在。


V: 你们是否认为“中国黑金属”这个概念是成立的?还是说黑金属本质上必须是去地域化的?


T: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坦白说,我从不认为“中国黑金属”这个概念是成立的。我的理由分两层。第一,从文化根源看,黑金属从来就不是一种单纯的音乐风格,它首先是某种特定宗教反叛的文化产物,对基督教体系的彻底否定,对北欧异教传统的黑暗追寻。这种文化语境从来没有真正渗透进中国的土壤。它或许以音像制品的形式被舶来了,但其背后整套神学焦虑和精神抗争,在这里是没有对应物的。没有这片土壤,概念本身就悬空了。第二,从创作实践看,中国也几乎不存在一支彻底复制欧洲黑金属范式的乐队。技术层面的借鉴模仿当然存在,双踩、高速轮拨、尖利嘶吼,这些都可以学。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你只要去看歌词,这是最直接的证据,中国极端金属极少真正触碰宗教议题。那些文字里涌动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式的愤懑,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满城尽带黄金甲”式的决绝。这是中国传统里绵延千年的反抗叙事,是对现世秩序的不满与颠覆,而不是对彼岸上帝的背叛。从精神内核来看,它从来就不是黑金属。所以我的结论很明确,从文化层面到思想层面,中国都没有黑金属。顺着这个逻辑,我也从不为一种音乐风格去定性,尤其是极端金属。它太复杂,内涵太重,一旦用“黑金”“旋律金”“交响金”这些标签去切割,就丧失了对整体的感知。如果非要给出一个命名,我宁愿用“东方金属”去概括这种音乐形式。这不是在地理上画界,也不是用五声音阶进行创作,而是承认一个事实,这些音乐里流淌的情绪、意象与追问,归根结底是从我们自己的文明脉络里生长出来的。它不是黑金属的东方分支,它就是它自己。


V: 接着,我想问关于音乐内涵和意象的问题,《Phoenix Mountain》这个标题带有明显的象征意味——它是重生、毁灭,还是某种东方语境下的精神隐喻?


T: 你观察得很敏锐。"凤凰山"这个标题确实同时包含着毁灭、重生,以及某种东方语境下的精神隐喻,但这几层含义并非并列,而是一个递进的过程。我创作这个概念的起点,是一次通宵火车的旅途。半梦半醒间我恍惚梦见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醒来后立刻记下了梦里的景象,随后慢慢将其充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最终发展为整张专辑。所以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个内心映照出来的象征。你问题中提到的这三个关键词,在专辑里都有对应的位置,并且构成了一个递进的过程。"凤凰山"是一切的开端,梦中那片净土尚在远方,像一个未曾触碰却又无法回避的召唤。"妖祸"是毁灭,它揭示了一个冷酷的事实:美好的东西永远是短暂的,注定会在外力与时间里瓦解,这是宿命的展开。"镇灵破"与"凤凰座"代表着抗争,是主体在粉碎的边缘爆发出的对抗意志,是对既定命运的不屈冲撞。"神的召唤"指向精神的升华,在废墟之上,一种更高的启示开始浮现,引领着某种超越旧我的可能。"转世轮回"是重生,常被理解为结局,但在我看来它依然是过程。轮回的意象本身暗示循环,而真正的解脱恰恰在于跳出循环。天幕落的精神内核始终扎根于中国的道家传统,道家思想最触动我的地方,正在于它追求的不是简单的循环往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完成。凤凰焚身继而重生,不是为了回到原点,而是为了抵达一个此前不可能企及的境界。这才是终极的指向。所以,"凤凰山"最终隐喻的是一种东方式的超脱。它不只是一座山,也不只是一次复活,而是每个人心中那片不可抵达的净土,永远在海的另一边。


V: 旋律黑金属往往被认为更“抒情”,你们如何避免它变得过于浪漫化或失去锋利性?你们在编曲上如何平衡“旋律性”和“黑金属的攻击性”?


T: 我认为旋律性和攻击性从来不是一对矛盾,而是一体的两面。我想从两个角度来回应你的问题。第一是音乐角度。任何音乐都由旋律、和声与节奏三者构成,三者缺一便不成其为音乐。严格来说,不存在没有旋律的音乐,只存在旋律以何种形态出现。传统黑金属的魅力恰恰在于,当刺耳的、极端的、不和谐的节奏与和声碾压过来时,隐约浮现的那一层薄薄的旋律反而显得格外尖锐。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也是黑金属最原初的吸引力所在。我们不妨回想一下,无论是Mayhem、Darkthrone,还是Dimmu Borgir、Dissection,真正刻在你记忆里的,是否往往就是那段在混乱中升起的旋律。第二是内容角度。黑金属的攻击性,一部分固然来自器乐的表现形式,但更核心的来源是它所表达的内容。欧洲黑金属的歌词常直面渎神与杀戮,这是一种西方式的直接抒写。而我从小浸润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对“杀”“死”这类极端词汇有着天然的节制。我更倾向于用意象化的、抽象的方式去承载力量,比如“山河湖海”,比如“天地玄黄”。天幕落的音乐从声响层面看确实具备攻击性,但从内容上看,它的精神内核总体是向上的、超越的,而非沉溺于毁灭本身。我追求音乐的优美与表达的深度,相信“最锋利的刀出自最温柔的口”。所以在你提到的这个问题上,旋律性和攻击性不仅不彼此削弱,反而相互成全。剥离了锋利,旋律会滑向甜腻;抽空了旋律,攻击会沦为噪音。它们原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

V: 你们如何看待黑金属中“美”与“恶”的关系?


T: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类似。


V: 我将从哲学以及思想层面展开访谈。黑金属从诞生起就带有强烈的反宗教与存在主义色彩。你们的创作是否有明确的哲学基础?你们的音乐更接近:虚无主义、存在主义,还是一种东方哲学(如道家/禅宗)的表达?


T:你提到了一个很深邃的哲学问题,但我想先从这些词语本身说起。虚无主义、存在主义,这些概念归根结底是西方哲学为了理解和归纳某种精神困境而制造出来的标签。它们试图解释一些问题,但标签本身并不等于答案。当一个人真正站在深渊边上,他不会对自己说“我现在正在经历存在主义危机”,他只是在面对深渊本身。所以我从来不愿用这些现成的标签来定义自己的创作。它们太像提前准备好的容器,而创作是活的东西,你不可能把它倒进一个预先贴好标签的瓶子里就宣告完成。如果你一定要追问我的音乐更接近哪一种哲学立场,那我只能说,我更关心的是内心的真实,而东方哲学里那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始终是我创作的底层土壤。但这需要说清楚。悲天悯人这四个字,容易被误解为一种软性的同情,但它真正指向的是一种远为深邃的感知:你意识到天地间有一种不仁的秩序,万物都在其中生灭,人也不例外。你并不高于蝼蚁,也不低于星辰。当你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时,产生的不是西方存在主义那种“我被抛入荒谬世界”的焦虑,而是一种释然。因为你终于不再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中心,你只是万物中的一个,和山川草木承受着同一套法则。然而,只有悲悯是不够的。天幕落的音乐里还有另一层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抗争。这不是存在主义式的个体反抗,也不是虚无主义那种“反正没有意义”的破坏冲动。它是一种东方式的、与天地并立的抗争精神。正如我们在《天幕落》中所唱的“天幕落众生起,斩神妖与天齐”。这不是狂妄,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人自身的高度可以与天平齐。这种精神,既不是存在主义,也与虚无主义毫无关系。它不讨论意义的有无,它直接行动。它不说“世界是荒谬的”,它说“我来重新设定秩序”。所以,我的音乐不是虚无主义的。虚无主义说到底是在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它说这话的时候骨子里带着愤怒和不甘。我听到的山海、经历的震撼、写下这些音符和词句时那种通畅的感受,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它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人的渺小,承认命运的不可控,承认很多东西不是你能主宰的。但在承认之后,你反而获得了一种奇怪的自由,一种可以站起来的力量。这大概更接近道家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道家精神中“与天地并立”的那一面,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以被真切体验到的那种状态。我从来不试图在音乐里“表达哲学”。哲学是思辨的,音乐是体证的。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我所体验到的那些无法用概念捕捉的东西,用声音重新呈现出来。如果你从中听到了道家的意味,听到了某种与虚无主义截然不同的抗争,那不是因为我研读了某部经典然后决定把它们谱成曲,而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呼吸的空气,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它们不需要被表达,它们自己会渗出来。


V: 你们是否会刻意避免西方黑金属的传统符号体系(如撒旦、北欧神话),转而构建属于自己的表达体系?


T: 是的,我有意如此。我对欧洲文化,尤其是文艺复兴之前的所谓“黑暗时代”并无好感,在我看来,那是一种极度狭隘的精神取向。希腊神话也好,北欧神话也罢,究其本质,大多是当时人们对腐败王权极端仇视的投射。剖开那些华丽叙事的表层,内里充斥的是仇恨、纵欲、乱伦与种种人性中最阴暗的角落。从这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文化符号,它的底色是撕裂与诅咒,并不值得我们去复刻。反观东方传统,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去概括,那就是“天人合一”。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宇宙观。西方神话里,人永远在与神角力,与自然角力,与命运角力,结局往往是悲剧性的毁灭。而东方思想从一开始就不把人放在万物的对立面,我们的祖先相信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种观念投射到神话里,便生长出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盘古开天,筋脉为河,双目为日月,那是将自身化为世界的壮烈,而非向神明乞求垂怜。精卫衔微木以填沧海,夸父逐日而死杖化邓林,这些故事里没有一个跪着的灵魂,它们讲述的是渺小个体面对浩瀚天地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儒家讲“达则兼济天下”,道家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看似一热一冷,但内核有一个共通的指向,人的尊严来自于对自身位置的清醒认知与勇敢承担。命运可以碾压肉身,却无法剥夺精神的高贵。这才是东方美学里最打动我的东西。因此在天幕落的表达体系里,你看不到羊头,看不到倒十字,看不到“666”。那些符号属于另一套文化逻辑,与我们无关。我所构建的,是东方美学里“不屈的斗争”和“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正如我们在歌中所唱:“昨日那等待的人今安在,明朝这肮脏的魂将消散。”这种凛然与超然,才是我理解的力量。


V: 几个关于态度、价值与立场的问题要问:你们如何看待“地下”与“被看见”之间的矛盾?你们是否认同黑金属必须保持“边缘性”?


T: 这个问题触及的已经不是音乐风格,而是创作的根本立场。我想从两个层面来谈。说“地下”与“被看见”。这归根结底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的观众是谁,以及你想影响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影响大多数人,那么“被看见”是必经之路,但代价往往是你要么成为某种精神领袖,要么就不得不稀释甚至放弃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而在我看来,相当一部分创作者还没有建立起独立的世界观和稳固的审美判断,音乐的表现力和思想的深度都还不足以承载真正有力的表达。在这种情形下,“被看见”究竟是在展示什么,又想影响别人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很难经得起追问。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与其急于被看见,不如先看见自己。先把内在的秩序建立起来,把真正值得表达的东西弄清楚,再来谈传播。再说“边缘性”。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谈论的“边缘”究竟指的是音乐形式的边缘,还是独立人格的边缘。如果指的是音乐形式,那么黑金属因其声响的极端性和美学上的拒绝妥协,天然就是小众的,这一点不需要讨论。但如果指的是精神和思想,那么我完全不认同黑金属深邃的内核只能存在于地下。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地上”还是“地下”,而是你是否拥有一个足够独立、足够强大的精神内核。一旦这个内核确立了,载体是可以变化的。音乐当然是一种很好的表达方式,但它不是唯一的。摄影、写作、影像,甚至对一部电影的深度解读,都可以成为传递同样思想的路径。与其用大众的眼光去纠缠“地上地下”的标签,不如把力气花在更根本的事情上,构建独立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形式可以边缘,精神必须立得住。


V: 在中国语境中做黑金属,是否会面临额外的文化或表达限制?这些限制会不会反而激发创造力?


T: 完全不是这样。我从不认为中国的文化与语言会构成表达的限制,恰恰相反,汉语的博大精深是任何其他语言难以比拟的。我们不妨先看西方黑金属的创作逻辑。在那种传统里,人声在绝大多数时候被当作一种音色乐器来使用,它的功能是贡献嘶吼的质感、制造压迫感,而非传递具体的语义。歌词的内涵与深度,在那个体系里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变量。听众记住的是某一段Riff、某一种氛围,极少有人会去追问歌词究竟在讲什么。我并不是要批评这种路径,但这确实意味着,语言本身在那个语境里是退场的。而中文恰恰是语言高度在场的。汉语每一个字都有独立的重量,有平仄的呼吸,有意象的纵深。当这样一门语言进入极端金属的框架,人声就不可能只充当一种音色,它天然要求表达。这反倒构成了独特优势,人声与器乐不再是主从关系,而是彼此成就的双重叙事,器乐编织情绪的纹理,歌词凿刻思想的轮廓,二者叠加所产生的密度,是单纯将人声器乐化所无法企及的。我始终认为,中文在本质上比英语或挪威语更适合黑金属。黑金属追求的是宏大、冷峻与超越日常的崇高感,而汉语恰恰擅长在极简的音节里浓缩天地感和历史纵深。李白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十几个字便囊括了从天上到大海的浩渺跨度。苏轼在《赤壁赋》中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将个体的短暂与天地的永恒并置于一瞬,那种苍茫中的清醒与豁达,几乎就是黑金属在精神层面所苦苦追寻的意境。再读他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一轮明月缝合千里之隔,这种跨越空间的深邃联结感,是西方式嚎叫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的美学维度。西方黑金属需要用层层堆叠的音墙才能营造的苍茫感,汉语几句就能抵达。我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欧美金属乐队的歌词,坦率地说,大多只能用贫瘠和幼稚来形容,而在我们的传统里,唐诗宋词随便拈出一首,都是碾压式的存在。所以在中文语境中创作极端金属,我感受不到束缚,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富足。你只会感叹有太多太好的词章可用,只会懊恼自己的词汇量为何如此贫乏,尚不足以匹配前人留下的语言宝藏。创造力不是被激发出来的,是它自己追着你而来的。你不妨去听一听张清芳的《出塞曲》,去感受那种苍茫与决绝,然后闭上眼想象将它改编为黑金属的模样。那种气韵,本就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你只是把它唤醒而已。

V: 关于你们的创作动机,我也很好奇。音乐对你们来说,是一种释放,还是一种加深痛苦的方式?是否有某些作品是在极端心理状态下完成的?你们是否相信音乐可以成为一种“自我救赎”?


T: 我可能要给出一个与你预设不太相同的回答。首先,创作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一种痛苦,而恰恰相反,是一种极其畅快的释放。我大部分的创作周期都很短,短到旁人或许会觉得草率。一首歌的骨架往往是在骑车时、走路时,在脑子里搭建完成的,回到电脑前只是把它录下来,补上和声,便算告成。我不追求复杂的和弦与调式,很少使用减七和弦或半音进行,也几乎不在变拍、变调、切分上做文章。这不是因为能力的局限,而是因为我追求的是音乐的整体性与流畅度,而非技术上的自我炫示。但你问到了更深的层面:这种释放,究竟是释放了什么?它是在消解痛苦,还是在确认痛苦?我的体会是,它更像是一种整理。人内心的混沌、焦灼、愤怒,在没有被赋予形式之前,是弥散的、消耗性的。当你把它放进一段旋律、一段结构、一组歌词里,你便将它从自己体内移出,放在了面前。它还在,但它不再是你。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有某种解脱的性质。至于是否曾在极端心理状态下完成作品,我不倾向于将创作与“极端心理状态”浪漫化。真诚的创作当然需要敏感,甚至需要某种程度的紧张,但我不认为一个人应该在崩溃的边缘才能写出好东西。那种将艺术家等同于受难者的叙事,在我看来也是一种西方浪漫主义的遗毒。我更相信清醒的力量。你必须在足够冷静的状态下,才能将那些炽烈的东西准确地铸造成形。最后,关于音乐是否是一种“自我救赎”。我不喜欢用“救赎”这个词,它带有太强的宗教意味,暗示着某种罪与赦免的结构。我更愿意说,音乐是一种自我完成。一个人通过创造出一个作品,将自己尚且混沌的一部分转化成了清晰的存在,这本身就是生命的一次小小的圆满。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被拯救了,那大概是一个原本会无声消散的自己。


V: 吉他部分是否更偏向:瑞典旋律黑(如Dissection风格),还是更原始的挪威黑金属riff逻辑?


T: 你这个问题看似在探讨配器与技法,但实质上触及的是吉他这件乐器在乐队中扮演何种角色的问题。我愿意从这个角度来回应。天幕落早期的作品确实带有比较明显的北欧旋律黑金属的印记,尤其是Dissection、Oldman’s Child那种将旋律线镶嵌在高速轮拨中的手法,大量的低音弦闷音Riff和五度强力和弦,构筑起密集而推进感强烈的音墙。那个阶段,吉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它承担着叙事主线,拉着整个音乐往前走。但后期我逐渐转向更开放的扫弦方式,吉他不再那么突出,而是试图用更宽阔、更弥散的音墙去营造一种笼罩式的宏大氛围。与此同时,我也会吸收挪威原始黑金属那种尖锐的单音轮拨,用它来制造紧张与不安,但目的已不是为了炫示吉他本身,而是让吉他服务于整体的意境。这其实就回到你说的两种逻辑。在旋律黑金属的体系里,吉他是核心叙事者,旋律的主体由它承担,因此它的编排往往更复杂、更前置、更有力;而在原始黑金属的逻辑里,吉他的功能更接近于气氛的编织,它需要的是散、宽、飘,是一种弥漫的存在。天幕落并不固守其中任何一端,吉他的形态随着音乐的需求而流动。如果某一首歌需要它站出来引领,它便站出来;如果需要它退后,让位给整体的氛围与人声的叙事,它便退后。这种从“突出吉他”到“淡化吉他”的过程,也是我逐渐理解音乐表达方式本应多样、不应被某一种逻辑所束缚的过程。


V: 制作上你们更倾向:Lo-fi 粗粝质感,还是现代清晰制作?你们是否会在创作中刻意限制技术,以保留某种原始性?


T: 你这个问题让我有机会把技术选择背后的理念说得更透彻一些。首先确立一个基本立场,我始终相信音乐的本质是“抵达”。如果一种音色让听众本能地想要关掉它,那无论它背后承载了多少反叛宣言或地下姿态,从结果来看它都没有完成传达。因此,我无法接受那种完全拒绝听觉感受的、刻意粗粝到刺耳的低保真制作。那不是原始性,那是一种自我隔绝。但反过来,我同样警惕另一个极端。过于干净、过于完美、以至于丧失了肉体温度的制作,在我看来同样是一种失败。Metallica在"...And Justice for All"里的音色就是一个典型,那种被压缩到近乎电子化的精确感,抽干了音乐里本该存在的呼吸与毛边。当一切都被修得太整齐,音乐就失去了它在空气中的震动方式。所以我的制作方向大致可以归纳为“有温度的清晰”。在录音层面,我有一套比较固定的方法:用Jackson SL1和Gibson Explorer各录一轨吉他进行叠加。Jackson的中高频具有穿透力,Explorer的中低频则提供厚度与支撑,两者融合后产生的那种饱满而具有张力的声音,本身就是我所追求的,不需要再叠加更多吉他轨道,保持两轨的对话感反而能让声音更透气。另外,天幕落所有作品都维持在标准音高,从不降调。降调虽然能瞬间获得更重、更暗的听感,但同时也会让整体音色滑向浑浊,我需要音乐始终保持一种亢奋而清晰的调性,那种紧张感只有在标准音高下才能被完整地绷紧。说到这里,我必须补充一个现实背景。和其他乐队进入专业录音棚、面对满墙箱头和效果器的情况不同,天幕落的两张专辑全部是在我家车库里完成的。第一张专辑"天幕落"的吉他部分,只用到了一台Peavey晶体管音箱,外加一支卡拉OK话筒来拾音。第二张专辑的条件稍好一些,用了一块Line6 UX1模拟器直接进声卡。我们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器材的限制客观上也限制了音色的可能性。但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当你的工具极度有限时,你反而被迫把注意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东西上,这首歌究竟要说什么,这段Riff需要怎样的情绪,如何在仅有的设备条件下把它尽量准确地传达出来。所谓“在限制中寻找自由”,我是在制作中真正体会到的。在整体音色参考上,我会想到Hypocrisy在"The Final Chapter"时期的那种制作,清晰而凶猛,层次分明却不失粗野,高频略微收敛,使长时间聆听不致疲劳,但整体仍然是现代而通透的。这就是我在有限条件下尽力去靠近的方向。最后回到你关于“刻意限制技术”的问题。我的态度是,技术应当被清醒地使用,而非被崇拜或被刻意回避。我不会为了显得“地下”而用糟糕的设备,更不会为了显得”现代”而堆砌技术。每一次选择都回到同一个问题,这个决定是否有助于音乐更好地抵达听者。如果一种技术能让表达更精准,那就用它;如果它只是让作品变得更光滑、更空洞,那就抛弃它。真正的原始性不在于音色表面的粗粝,而在于创作冲动本身的未经修饰。那个部分一旦被保护好了,制作上的清晰就不会构成伤害,反而能让那些锋利的念头被更多人听见。


V: 你们的作品真的是太出色了,大量的交响元素,再搭配上一些哥特的元素,仅仅从这一点上来,你们就已经下足了工作,整张专辑所有的歌曲最大的亮点就是优美的旋律,甚至还有一些前卫金属的感觉,可以感受到你们平时会聆听很多不同风格的作品,来丰富你们对自己作品的创作,Dimmu Borgir和Cradle Of Filth这两支乐队可能是对你们影响最大的乐队,你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看法吗?


T: 你提到了Dimmu Borgir和Cradle of Filth,我确实非常喜爱他们的中期作品,比如Dimmu Borgir的"Puritanical Euphoric Misanthropia",Cradle of Filth的"Dusk and Her Embrace"。这些专辑做到了旋律、氛围与攻击性的高度平衡,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他们早期的东西太过粗粝,后期又滑向过于光滑的商业化制作,反而是中期那种恰到好处的控制力最让我着迷。除此之外,Emperor、Old Man's Child、Sentenced、Moonsorrow这些乐队我也反复聆听,甚至像Yngwie Malmsteen和Marty Friedman这样的吉他大师也给了我很多编排上的启发。但真正日复一日滋养我的,其实是古典音乐。巴赫、维瓦尔第、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他们才是人类音乐史上真正的明珠,那种结构上的严谨与情感上的深邃,对我的创作有着根本性的塑造。另外不得不提到Windir这支乐队,他们大胆地将电子音乐元素融入黑金属,那种新奇感让我非常震撼,我也在不少作品中向他们做了致敬。不过,哥特和前卫金属并不是我追求的方向。哥特过于华丽,华丽到有些失去血性;前卫的复杂性常常是刻意的,那种复杂会打断音乐的叙事性。我始终相信,旋律至上,“好听”才是音乐的第一性原理。天幕落的旋律主要由吉他和键盘共同承担,吉他我通常只使用自然大调、和声小调以及五声音阶,这是人耳最容易接受的音阶,而在密集的吉他音墙之上,我会铺一层缓慢的键盘,让它穿透出来,产生一种自上而下的俯瞰感,我特别迷恋这种表达方式。在作品的具体操作上,我的想法也经历过明显的转变。第一张专辑"天幕落"的配器太复杂了,有时会堆上十几轨对音乐本身没什么实际帮助的声部。那时候年轻,总想把自己的技术能力全部展现出来,什么都想要,结果让音乐呈现出一种繁杂的臃肿感。到了第二张专辑,我开始学会收敛,刻意减少不必要的元素,让每件乐器都各司其职,反而让整体显得更有冲击力。但是如果现在来听我仍然配器太过复杂,还可以减掉更多元素。还有一点是吉他Solo的运用,第一张专辑几乎每首作品都会安排高速复杂的吉他Solo,那是一种年少时纯粹的表现欲和炫技。到了第二张专辑我刻意减少了吉他Solo的运用,即使有也是那种简单的慢速的充满歌唱性的,能推进音乐的情绪发展。从繁杂到克制,这是一个创作者慢慢理解“少即是多”的过程。我也不在乎音乐风格是否纯粹。传统的乐队配置有时很难表达我脑中的想法,所以我常用其他作曲手段。第一张专辑的开场曲,我直接用了一支完整交响乐队的编制,以纯正的西方交响方式去写作。第二张专辑里的"神的召唤",我用了电子乐合成器配器和琵琶音色。这些尝试可能会被人说不“纯粹”,但我毫不在意。我做音乐不是为了满足某种风格的定义,而是要用我所掌握的一切手段,去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V: 在如何的Ai时代,是否音乐创作者会被取代,我们将如何面对这个算法时代。


T: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根本性的转折。过去的创作建立在知识积累之上,你掌握多少和弦进行,熟悉多少调式音阶,吉他弹的有多快,这些构成了你的表达工具。但当人工智能已经消化了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的音乐文献,单纯的知识储备便不再构成优势。它随时可以调取任何一种风格、任何一套和声逻辑,组合出在技术层面上无可挑剔的作品。面对这样一个外脑,否认或抗拒已经没有意义。创作者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与它共存,如何把它变成自己感知与思考的延伸。你给出一个片段,几个模糊的音符,甚至只是一种情绪方向,它就可以帮你展开成一片完整的声音景观。这在某种意义上极大地拓展了一个人所能触及的创作边界。但边界扩展之后,真正的问题才浮现出来,所有的选项都摊开在你面前,你选择哪一个?选择的依据是什么?AI可以提供千万条路径,却无法替你承担选择的责任。那个最终按下确认键的人,仍然是你。而你的选择的重量,完全取决于你是否拥有一个稳固的内在判断,是否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工具越是强大,使用者的主体性就越是被拷问。也正是因为算法可以如此高效地生产“作品”,在这个时代,真实才变得前所未有的稀缺和珍贵。我一直相信,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不管形式如何,都离不开四个维度:人、语言、故事与感悟。人,是那个有血有肉、在特定时空里真实活过的生命。语言,不是辞藻的堆砌,而是这个人独一无二的气息和音调。故事,是生命经验在时间中的展开。感悟,是在这些经验里凝结出来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洞察。这四个维度里,哪怕只有一个是真的,作品就还有灵魂的碎片。如果全部是假的,它便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件投喂给感官的快消品,听过即弃。而真正的好作品,这四个维度都应当为真。这恰恰是AI无论进化到何种程度都无法伪造的东西。它可以模拟语言,但模拟不了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具体的一生。它可以编造故事,但编造不出一个人在深夜面对自己时那种无法复制的颤抖。它可以生成感伤的句子,但生成不出从真实的丧失中一点点捡回自己的重量。这些东西,只有活过的生命才给得出。所以在这个算法时代,创作者最大的责任和最难被取代的价值,就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有深度的人。去经历,去消化,去在信息的洪流里保持感知的敏锐。然后,用你所能调动的一切手段,包括AI,去把那一点真东西刻进作品里。你能给出的那一点真,才是算法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V: 如果要用一句话定义Terminal Lost的核心,你们会怎么说?


T: 在精神的荒原上,立起一座山岳。

V: 虽然你们乐队现在解散了,但是你们的两张专辑绝对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你们是一支非常优秀的乐队,我想通过这次的采访让更多年轻的歌迷认识,关注你们乐队,让他们知道当年中国也有这样一支非常惊艳的乐队,采访即将结束在最后你有什么想和中国歌迷朋友们说的吗?


T: 你的盛赞让我感怀,但“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个评价,我实在愧不敢当。我们只是那个年代众多认真做音乐的乐队中的一支,仅此而已。如果说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那大概是我们曾经真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并把那份真诚留在了作品里。乐队的分合,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在变化,我们无法要求任何一个人永远保持当年的勇气和热情。创作力,原本就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馈赠,而我们已经在那段时光里,交出了当时能够让自己满意的作品。这就够了。不必用“解散”这个词去涂抹太多遗憾的色彩,它只是形态的转变,不是精神的终结。天幕落是那个时代的一叶孤帆,存在过,然后消失,终究会成为历史里的一颗尘埃。但我感激网络的存在,它让这些曾经响过的声音没有被彻底抹去,成为某种可以被偶然触及的记忆。如果有人能在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因为听到我们的某一段旋律而感到片刻的共振,那便已经是对一支乐队最好的告慰。至于我自己,并没有放弃音乐。只是当愤怒渐渐平息之后,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延续对音乐的追问。现在我把大量的音乐时间投入在钢琴上,重新回到巴赫、贝多芬、肖邦、莫扎特这些巨人的世界观里,去研究每一条至情至深的旋律,去拆解每一组饱含深情的和弦。当我越往深处走,越发现他们作品里蕴含的哲学深度和对人类处境的感知,比黑金属所能承载的还要深广。这不是否定过去,而是一种成长。当嘶吼不再是我主要的表达冲动时,我选择用另一种语言,继续去演绎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如果有什么想对年轻的朋友说的,我想是这些:珍惜你此刻的冲动和不安,它们是稍纵即逝的燃料。用你手边有限的工具、有限的技艺,去尽可能地接近你内心那个最真实的声音。不必等待条件成熟,不必在乎是否“纯粹”,更不必因为标签而限制自己。你只需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然后把作品留下来。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你来自哪里,你递给他一张专辑,那就是你最好的回答。

Terminal Lost乐队主要作品:


Terminal Lost - 卷·壹(2008)

Terminal Lost - 卷贰 凤凰山(2012)


 
 
 

Comments


© 2024 VOLCANO MAGAZINE - all rights reserved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