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大地年轮 - 新民谣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专访
- Volcano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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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下 Under Grey Skies”是人傀乐队/星芮乐队吉他手陈思睿于2022年发起的个人独立音乐计划,融合抑郁黑金属、新民谣、暗潮与凯尔特民乐等多重语汇,以高度个人化的创作方式构建出介于现实与精神隐喻之间的声音空间。新EP《大地的年轮》以“纸即大地记忆”的诗性概念展开,在作曲、作词、编曲到混音均由其独立完成的基础上,呈现出一种介于崩解与重建之间的音乐叙事。
(V: 代表笔者 C: 代表陈思睿 L: 代表lan)

采访对象:陈思睿 / lan(Under Grey Skies乐队创始人 / 女声部)
采访时间:2026.07.17

V: 陈思睿老师,你好!凯尔特民乐元素在你的作品中并非装饰性出现,而是结构性存在,这种选择是如何形成的?
C: 还记得初中刚开始听重型音乐的时候,以Eluveitie为首的一批民谣金属乐队对我影响深远,通过极端金属我第一次接触到欧洲的民族音乐和文化,音乐中绽放的自由和浪漫让我欲罢不能,仿佛打开了新世界。欧洲的一些民族文化对我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除了音乐以外,我很喜欢西幻作品,我是托尔金的小说《魔戒》系列和美漫《Monstress》系列的忠诚读者,我还是游戏《巫师3》的400+小时老玩家。随着年龄增长,民谣金属中民谣的部分成为了更吸引我的存在,我开始去了解和欣赏一些没有失真的民谣乐队,创建我的第一个民谣歌单,Ainulindale、再见香椿、Dirtycreed、Cécile Corbel、Bloody Woods、Sopor Aeternus、Sangre De Muerdago和Yaelokre等国内外优秀的民谣乐队或歌手,为我这张EP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灵感。在我主创的交响力量金属乐队星芮Stars Seedling去年发布的新专辑"再见先知"中,交响乐和力量金属是绝对的结构性存在,凯尔特民乐元素只能作为装饰性元素的出现,也算是一大遗憾,因此,这次我通过我的个人计划Under Grey Skies创作了这张把凯尔特民乐元素作为结构性存在的作品"大地的年轮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算是实现了我的小小梦想。
V: "大地的年轮"将“纸张=大地的记忆”作为核心意象,这一概念最初是如何转化为音乐结构的?
C: “树木从大地吸取养分形成年轮,死亡之后被制成纸张,制成书籍。纸书就是大地的年轮,与大地同始同终。”这段话出自加拿大华裔科幻作家孔欣伟的中篇小说"大地的年轮",这篇小说讲述了未来人类向往虚拟世界“天堂”,纷纷离开现实大地。主角不愿逃避,坚守现实生活,在人间体悟时光与生命的意义,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完成一本书,兑现自己在五十年前许下的诺言。这个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软科幻故事深深震撼到了我,在我看来,孔欣伟笔下的人文气息和新民谣音乐的气质非常吻合,因此我决定把第一首歌命名为"大地的年轮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通过歌词叙述这个故事,致敬这位我非常喜欢的作家,我还将其作为这张EP的名称,作为一张民谣专辑,“大地的年轮”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V: 你说的“黑暗民谣”里的“黑暗”,更像是情绪、故事,还是一种想法或世界观?
C: 黑暗是黑暗民谣或者说暗潮风格的音乐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但在我创作的这几首歌里,我没有刻意突出所谓黑暗,而是设法在编曲和歌词中营造阴天薄雾灰蒙蒙的氛围,试图渲染一种若隐若现的忧伤——但其实单从立意来看,新EP的这几首歌曲传达的信息还挺阳光积极的。我个人认为,黑暗民谣中的“黑暗”是含蓄的,它是这种风格与生俱来的气质,因此不需要被刻意凸显,它不会像传统极端金属中的黑暗那般令人窒息,而是若隐若现,传达着某种淡淡的忧伤。当然,传统金属乐和黑暗民谣的情绪表达方式是有许多共通之处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金属乐迷同时也会喜欢暗潮或者新民谣类音乐。
V: 你的音乐常呈现出强烈的内省性,这种内向表达是否意味着你更倾向于将音乐视为“自我整理工具”而非“对外表达媒介”?
C: 在Under Grey Skies这个单人计划中,我更倾向于将音乐视为“自我整理工具”。我的交响力量金属乐队星芮Stars Seedlings一开始也是我的单人计划,在2022年才发展为乐队开始演出,经历了这种转变后,我发现,单人计划的创作和乐队的创作有着天壤之别。首先,乐队需要经营和演出,对我来说,乐队的创作是向外的,更偏向是一种“对外表达媒介”,我们通过演出和作品向外界表达我们对社会和生活的态度,让听众在我们的作品中找到共鸣,引起思考。我之前跟朋友开玩笑说,玩乐队的精髓就是演出完排练完喝酒吃烧烤——在我看来,玩乐队最大的意义莫过于可以通过演出和作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和自己同频的人。单人计划则完全不一样,单人计划不需要经营,也很难有机会演出,比如说我这次作品的风格是新民谣或者说黑暗民谣,既没有主流音乐的受众,也无法带来地下音乐现场的躁动和宣泄,但这完全不会影响我对这种风格的热爱,因此对我来说单人计划是一种向内的艺术形式,也就是所谓“自我整理工具”——我不需要考虑受众,也不需要考虑投产比,我只需要创作我自认为好听的音乐,把音乐作为一个用于自我对话的工具,或是记录个人情绪和经历的时光胶囊,我只需要考虑我创作的作品能否与我自身产生共鸣,然后确保五年后十年后的我回听我今天写的歌时,还能理解我今天的所思所想。我这次给大家带来的作品"大地的年轮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就是对近段时间我个人的经历和情绪的记录。
V: 在当代独立音乐越来越工业化的背景下,你坚持全流程独立完成创作的意义是什么?
C: 在这个短视频作为主流传播媒介的快餐时代,短平快是当今许多主流艺术作品的主旋律,如今,无论是什么风格的音乐人或乐队,想要地下小圈子走向主流,只能迎合主流的传播方式,与其静心打磨作品,不如想办法做营销。其实我不反对独立音乐工业化或者商业化,我也不认为所谓“商业化”或“网红乐队”是贬义词,玩音乐需要精力和时间成本,营销自己真的无可厚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时代的潮流。但是——我并不认为所谓商业化或者工业化,或者说营销自己,是必要的。如果你是音乐从业者,那赚钱当然是你最大的目标,但对于把音乐当作业余爱好的大多数音乐人来说,比起花时间营销自己,把精力投入到创作本身才更能从中获得快乐。有些人认为玩乐队,特别是地下音乐是一件投产比很低的事情,但我不同意——我并非音乐从业者,玩乐队写歌只是我的业余爱好,跟打麻将打球旅行爬山观鸟钓鱼没有任何区别,一个喜欢爬山的人的眼中不会只有山顶,更不会在意爬山路上挥洒的汗水,同理,玩乐队写歌不应该只考虑变现,更不需要害怕创作时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把作品变现是好的,但对于业余音乐爱好者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把创作过程本身就看作产出,何来投产比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全流程独立完成创作。近几年崛起的AI音乐,我们不谈所谓虚无缥缈的“人味”,单论AI音乐的编曲能力上限,在我看来,起码超越国内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创作者。我知道我的创作能力可能永远都达不到AI的高度,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在我的作品中加入AI创作,AI也没有对我的作品造成任何冲击。无论是乐队还是单人计划,有人听我的作品看我的演出我当然开心,能赚钱我更开心,但就算我的作品和演出无人问津甚至遭到批评群嘲,我也不会觉得失望或者前功尽废,只要我的作品中每一个音符都是由我本人一个一个码上去的,我就已经在创作的过程中收获了快乐,这不就是玩音乐的意义吗?
V: 在创作这些偏向阴郁与沉静的作品时,你更多是在记录情绪,还是在重新塑造情绪?
C: 我觉得是两者皆有吧,其实记录情绪的过程也是在重塑情绪,以这张EP的第三首歌"秋墟Autumn Ruins"为例,这是一首关于离别、遗憾和时间的歌曲。那是在前年刚入秋的时候,我还在广州增城上学,在一天晚上,我在琴行兼职下班骑电瓶车回学校,盛夏刚结束,天气逐渐转凉,那天晚上的秋风特别舒服,却让我突然意识到,冬天快来了,弹指间,整整一年的时间又要溜走了。在这一年时间里我经历了哪些成长或改变?我依然热爱曾经无比重视的那些事物吗?我遇到了几位在未来可能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又和哪些人见完最后一面讲完最后一句话,从此再也不见,成为漫长人生中的过客?我不禁陷入虚无,我意识到人总是越走越散,太多人和事都只是过客,我们无法知晓是否已经见了某人的最后一面,或者是否已经最后一次做某件事——我决定把这些情绪记录下来写进歌里。拖延了两年后,当我终于在电脑创建歌曲工程文件夹和歌词的文档时,仿佛在跟两年前的自己对话一般,我有了新的看法,我意识到我们都还年轻,总有新的人和事物在未来的某时某刻等着我们,我们也会完全可以努力延续曾经热爱的一切,对抗虚无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在追寻自己初心的同时,珍惜此时此刻所拥有的一切。我想起了孔欣伟的他的小说集《契阔几何》扉页寄语中写下的一段话:“每个人都依然需要在其短暂的一生之中给出一个关于生命意义的答案,不是用语言文字,而是用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写出了这首"秋墟Autumn Ruins",这大概算是一种重塑情绪的过程吧。
V: 有没有某一段个人经历成为《大地的年轮》最初的情绪触发点?
C: 当然有,情绪触发点对创作来说是很重要的。其实我很早就想写一张新民谣专辑,初衷很简单,不过是想让我的创作能跳出金属乐的舒适圈而已,作为重度拖延症患者,我一直没有真正开启这个项目,直到今年过年,我遇到了这次创作的情绪触发点,让我终于下定决心创建第一个文件夹,最先写出来的是这张EP的第二首歌"银鸢Silver Kite"。我老家在广东肇庆,作为一位狂热的观鸟爱好者,每次回老家过年,我都会在肇庆的星湖和西江河堤上逛一圈——肇庆的生态环境还不错,每年冬天,都会有大批冬候鸟从北方迁徙而来,比如普通鸬鹚和白骨顶,还有部分黑鸢和苍鹭的北方种群。逛着逛着,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候鸟和出门在外上学打工的人类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每年冬天春节回家乡过年,这就像是仿佛是某种约定,在肇庆的同一批人会在每年的同一时刻见到同一群鸟儿。如果鸟儿会说话,它们肯定会跟我们讲述在遥远北方西伯利亚地区见到的瑰丽风光吧,我们也愿意把我们在外地打工上学的所见所闻告诉它们,互相分享生活的酸甜苦辣,见证一年的时间能给大伙身上留下了怎样的印记,当春节过去,人类离开家乡去大城市上学或是打工,候鸟们也会迁徙到北方避开即将到来的夏季酷暑,我们都期待着下一次在故乡的见面。就在那一刻,一首完整歌曲的旋律在我脑海中迸发生长,我马上赶回家打开电脑,创建歌曲工程文件,把音符码下来,写下"银鸢Silver Kite"这首歌。我是个挺浮躁的人,总是拖延很久才愿意静下心坐在电脑前开始创作,但如果有那一瞬间的情绪触发点,一个星期就够我把整首歌写完了,因此,这段个人经历对"大地的年轮"的创作至关重要。
V: 当音乐完成后,你更常感到的是释放、空虚,还是某种新的沉淀?
C: 我觉得更多是释放吧,我不会觉得空虚,创作完成一部自己喜欢的作品是很爽的,特别是当我的作品可以以实体CD的形式发行,真的非常有成就感。至于有没有某种新的沉淀,我倒是没有想太多,我相信每一位音乐人创作的作品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或多或少的改变,只要一直跟随自己内心去创作,你的人生阅历会引导你写出更有深度的作品。
V: 在融合民乐与金属时,你更关注音色融合的“自然性”,还是冲突感的“张力”?
C: 其实这张EP的四首歌里,除了最后一首歌"长夜待明Long for the Dawn"加入了少量金属失真的元素外,其他三首歌都是不插电的民谣,可能最多也就加入了少量合成器的元素。第四首歌"长夜待明Long for the Dawn"是没有人声的纯器乐曲,灵感来源于我最近特别喜欢的日本漫画家ひげた的两部合辑《夜明けを待ってた》和《おやすみ、ティーン》,他的作品中既有青春伤痛文学的情绪和遗憾,又不乏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以及活在当下的魄力,这种冲突给了我不少灵感,我选择前半段通过灰蒙蒙的阴暗民谣段落压抑情绪,再通过最后的金属段落把情绪释放出来。在这首歌的音色方面,我会更关注金属和民谣之间冲突感的“张力”,毕竟是这张EP的最后一首歌,我希望它足够独特,足以压住前三首歌的抒情气质,用强硬的情绪释放作为整张EP的尾声。
V: 你在制作中是否会刻意保留Lo-Fi“粗糙感”,以避免音乐比较现代化的精致感?
C: 我在混音中喜欢使用模拟硬件的复刻插件,也很喜欢Tape插件在母带上模拟磁带的染色效果,但我不太会刻意追求Lo-Fi的“粗糙感,我更喜欢干净的听感。我觉得我的混音技术还比较稚嫩,有待提高,希望各位听了我的作品后可以多多指教。
V: 现在向女主唱lan提三个问题:在"大地的年轮"中你的声音参与并不只是单纯“演唱”,你是如何和陈思睿一起确定你的声音在作品里的位置的?
L: 我一直觉得,乐队作品里的声音不是为了突出歌手本身,歌手的人声和其他乐器一样都是为了服务作品,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把人声放在传统流行音乐那种相对中心的位置,而是把它看作编曲中的一件乐器,一种音色。我会和陈思睿一起讨论每一段应该呈现怎样的空间感、距离感,以及应该呈现出怎样的情绪,而不是单纯讨论唱得够不够好。对我来说,最好的状态就是当听众听完整首歌后,不会觉得人声是后来加进去的,而是和其他乐器相辅相成,从一开始就是作品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V: 你声音的气质在"大地的年轮"里更偏向“叙事者”“情绪载体”还是“另一个人格视角”?你是怎么理解你的角色的?
L: 我更愿意把自己理解成一种情绪的载体,而不是一个多么具体的人物。我并没有刻意去塑造某个角色,也不会把每首歌都理解成第一人称的故事。我更希望自己的声音像一层薄雾,保留一点距离感,又能够把作品里的情绪传递给听众。相比于让大家听见“这是lan的声音”,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听完歌曲之后,自身产生了怎样的情绪与共鸣。
V: 在录制过程中,你们是如何沟通唱法与情绪表达的?有没有某一段是你的表达反过来影响了陈思睿的编曲或结构?
L: 我们录音时讨论最多的其实不是技巧,而是画面,以及结合当下录音的情绪去表达。有时候一句歌词会尝试不同的语气、力度或者呼吸方式,录下来之后再一起反复试听,决定哪一次最符合整首歌的氛围。创作过程中确实会出现一些因为人声表达而产生的新想法,比如原本设想得比较直接的地方,因为演唱之后发现小提琴和人声的听感在打架,于是又重新调整了整体的层次结构。对我来说,这并不是谁影响谁,而是大家一起不断靠近作品真正应该有的样子。
V: 最后,请向广大乐迷介绍一下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以及你们未来的音乐发展计划。
C: 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是我的个人独立音乐计划,“Under Grey Skies”出自我非常喜欢的美国力量金属乐队Kamelot的歌名,这个计划的首张EP——由污血唱片发行的"Land Of The Soundlessness"是以黑金属为主,但从今年的新EP"大地的年轮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开始风格就转型为新民谣了,如果你也喜欢风笛的沧桑、原声吉他的柔情和凯尔特哨笛的空灵,非常推荐你去听一听。目前,"大地的年轮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实体CD已在长沙极端金属厂牌Coldwoods Prod旗下发行,消费!除了Under Grey Skies以外,我还在两支乐队里弹吉他,分别是民族黑金属乐队人傀Humanoid Puppet和交响力量金属乐队星芮Stars Seedling,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目前,人傀乐队很快就要画上阶段性句号了,我们即将休团一段时间,期待哪天能打赢复活赛,星芮乐队的故事还会继续,Under Grey Skies后续也会有新的作品,我和lan还在策划一支全新的女声前卫金属乐队,说不定今年能和大家见面,敬请期待!!!

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乐队主要作品:
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 - Growth Rings of the Earth(2026)

穹顶之下Under Grey Skies乐队官方网易云网站:https://music.163.com/#/artist?app_version=9.5.45&id=54822617&dlt=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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