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墓志铭 - 中国Black Metal乐队墓志铭专访

Volcano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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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上海的黑金属乐队墓志铭成立于2004年，在中国地下黑金属仍处于早期发展的阶段，他们以阴冷、压抑而带有东方气质的声音留下了独特痕迹。作为一支经历成员更替与长期沉寂的乐队，墓志铭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被时间风化的碑文。在中国极端金属逐渐形成自身语言的过程中，他们的音乐不仅是情绪宣泄，也映射出一代地下音乐人的精神状态与时代记忆。

（V: 代表笔者 I: 代表Ivar L: 代表LR Z: 代表ZJJ）

采访对象：Ivar / ZJJ / LR（墓志铭乐队歌手 / 鼓手 / 吉他手）

采访时间：2026.05.19

V: 嘿，朋友你好！请用一句话介绍一下墓志铭乐队。

I: 残暴原始的旋律氛围黑金属乐队

V: 墓志铭成立于2004年，当时中国黑金属仍然相对地下。你们如何看待那个年代上海乃至全国金属场景的氛围？它对你们的形成产生了哪些影响？

I: 懵懂、自由、执着。当时国内讯息并不发达，极端金属太少了。少数地下极端金属乐队都有一种莫名的懵懂感，信息不多，创作都凭感觉来，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到底水平如何。演出少，观众也少，所以连获取观众的直接反馈也少。只有少数乐队相互内部交流，抱团取暖。不过当时环境比较自由，表达没太多限制（可能也是因为被关注少吧），纯从创作自由度来说，是个好时代。因为有这样的氛围，所以当年地下乐队都给人留下一种异常执着的印象，我们也一样。

Z: 上海的极端金属一直不是很多但是那个时候一直坚持的几个乐队都非常有各自的特点，一直在为自己梦想坚持。我们互相交流帮助有竞争有鞭策我们一直非常敬佩他们也是我们前进的一种动力。

V: 在你们看来，中国黑金属与北欧黑金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你们是否有意识地想摆脱“模仿西方”的影子？

I: 这个话题不太好回答，太多字眼定义起来很模糊了。硬要说的话就是大家都是极端金属这一个大树上生长枝叶，根在英国。北欧搞出第二波让黑金属进入更多人视野，然后各国black metal scene风生水起，到中国这里已经是体系的末端了，这个可能就是区别。也正因为这样的原因，不管主观意图如何，国内早期极端金属乐队要说完全摆脱模仿是不现实的。只是我们觉得别模仿到扒riff的程度，能在创作中加入一些个人化的表达就不错了，无论技法还是立意。墓志铭在后来发的全长中就是努力朝这个方向做的。

Z: 黑金属在我眼里只是一种表达自己和宣泄音乐的一种方式,这种表达方式本身就来自西方,所以作品表层就是那套西方的东西,但是有我们自己的一套内核。我们的内核并不是仅仅反对传统宗教,我们所要表达的是对现实世界所有虚伪的意识形态(神权或人权)的批判,并且吐露出绝望(当结局已经注定，所有的规训、伪善和体制压迫都失去了意义)

L: 两者的本质区别不在于乐器或编曲，而在于精神根源。北欧黑金属的内核是异教反抗、自然崇拜与对基督教文明的彻底决裂，它的 “冷” 是向外的、对抗性的。而中国黑金属的根源，是东方哲学中对 “虚无” 的直面、对 “生死轮回” 的思考，以及儒家文化压抑下的内心挣扎。它的 “冷” 是向内的、自省的。我们并没有刻意 “摆脱模仿”，但是模仿是所有艺术的起点。但当你真正开始用自己的母语语境思考、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时，我们自己的风格会自然流淌出来。真正的摆脱模仿，不是拒绝西方的技术，而是找到自己的灵魂。

V: 墓志铭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浓厚的死亡与终结意味。它对你们来说象征着什么？是一种哲学态度、时代情绪，还是个人内心的投射？

I: 墓志铭的意象更多是“铭刻不朽”，本质是现实批判和理想主义投射

Z: 墓志铭虽然有浓重的死亡意味不代表终结，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其中意味是由生的人来解读品味。墓志铭对我来说就是哲学态度, 时代情绪和个人内心的投射三位一体融合隐喻。

V: 你们的音乐里既有传统黑金属的冰冷感，也有一种更压抑、更东方化的氛围。你们如何理解“东方黑金属”这个概念？

ZJJ: 我并没有什么东方黑金属概念,只是由于东方国家文化社会背景对于我所产生影响, 导致我们做作品更有冷峻压抑的东方情绪感,很自然就有我们自己风格,但绝对不是带有东方旋律的黑金属。

L: 就如ZJJ所说的“东方黑金属” 绝对不是 “黑金属 + 民乐元素” 的简单拼接，那是最肤浅的文化符号消费。真正的东方黑金属，是用东方的思维方式和审美体系去重构黑金属的精神内核。墓志铭的音乐里没有刻意加入的笛子、古筝，也没有堆砌的中国风元素，但那种绵长的压抑、那种对 “消逝” 的执念，本身就是很东方的表达。

V: 黑金属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种“反社会”或“反秩序”的音乐。你们如何理解黑金属中的“反抗”精神？它今天是否已经发生变化？

I: 黑金属血亲之一就是朋克，反抗本身是写在基因里的，虽然在80，90年代发展中被异化出浓厚的右翼色彩，但我依然认为它有一种拥抱混沌的内核。但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在发展过程中如果没有死透，留下的一定是审美和技法，不可能完全保留精神内核。黑金属也一样，事实上黑金属存在于当今，更多就是一种艺术形式，并且还被各种音乐流派甚至亚文化汲取灵感，借鉴方法，所以把黑金属作为一个整体讨论其精神内核，我觉得太空泛了。只能说，如今全球每年都还有很多非常地下的黑金属乐队在保持反秩序的态度，并将这种精神内核完全投射到了作品中，也有很多死硬黑金属乐迷非常好这一口，就要原教旨，不要改良！但是，这只是个中立的描述，因为还有大量的非原教旨黑金属在表达者各种各样的主题与内核，什么气质的都有，可其中不少也是优秀的音乐。伴随而来的那些黑金属定义之争，感觉这些年越来越淡了，挺好。

L: 我认为的黑金属的 “反抗” 不是莽撞粗糙的暴力，也不是喊口号政治宣泄那种，它的本质是“拒绝被同化”。早期的黑金属反抗的是宗教的禁锢和主流社会的虚伪，它的姿态是激烈的、破坏性的。但在今天，当消费主义成为新的宗教，当同质化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暴力，黑金属的反抗已经转向了内心。它不再试图摧毁外部世界，而是试图在自己的内心建立一个不被主流价值观污染的孤岛。我们用冰冷的音乐告诉人们：孤独、虚无、痛苦，这些都是生命真实的一部分，不必逃避，也不必羞愧。敢于直面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抗。

V: 从2004到2016年，你们经历了成员更替与长期活动停滞。你们觉得一支地下金属乐队最难维持的是什么？是现实压力、创作状态，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I: 现实压力、创作状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很要紧。前两条出问题对于乐队来说都是急性且致命的，后面那条往往是慢性的，队员之间，乐队与乐迷之间，乐队与行业人员之间，维系关系非常消耗心力。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我认为比较重要，就是乐队长期得不到正反馈，永远在做付出大于回报的事，往往会让乐队慢慢失去心气。

R: 现实压力是客观纯在的，但其实反倒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真正难的是保持创作状态的一致性，成员之间精神内核的同频。地下乐队没有收入，所有人都要靠本职工作养活音乐。随着年龄增长，结婚、生子、养家，这些现实问题会不可避免地分散每个人的精力。更致命的是，当你的人生经历发生变化，你的精神状态也会改变。黑金属需要极强的精神纯度，它要求始终保持对世界的敏感, 始终保持对虚无的直面。墓志铭经历过成员更替和长期沉寂，并不属于某些矛盾冲突的情况，而是因为我们尊重彼此的人生选择。当有人无法再用比较纯粹的思路去创作与演出时，停下来，比硬撑着做一些言不由衷的音乐更有意义。

V: 墓志铭的作品整体氛围非常强调“情绪沉浸感”。你们在编曲时，会优先考虑旋律、氛围，还是整体叙事感？

Z: 我的确比较注重情绪氛围的表达但是创作以构思主题为先再进行故事性的创作展开每一首歌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在此之前我不会有任何的riff和旋律的思考, 当完成了整个故事叙事之后，我才会进行歌曲结构吉他旋律的编写以及背景氛围的创作灵感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有一些来作品来自我的梦境在梦境中已经有基本有完整的叙事旋律氛围甚至吉他的riff ,这些作品创作过程非常快，基本醒来后马上就能完成作品的初步形态。

L: 整体叙事感和情绪沉浸感永远是第一位的，旋律、riff、鼓点，所有的技术元素都是为这个核心服务的。我们不是为了展示技术，而是为了构建完整的、封闭的情绪空间。就像一场仪式，当音乐响起，我们希望听众能暂时脱离现实世界，进入我们营造的那个阴冷、压抑却无比真实的氛围里，确保整个聆听过程是连贯的、沉浸式的。

V: 在吉他写作方面，你们更注重 riff 的攻击性，还是旋律与和声带来的情绪层次？是否受过厄运、氛围音乐或传统民乐的影响？

ZJJ:我认为Riff的攻击性与旋律氛围并不冲突,我需要有张力的起伏需要有攻击性riff作为骨架，但是也要配合阴郁冰冷的旋律我经常运用的架构是在极具攻击性的高速高爆Riff之后，突然切入一段极其空灵、带有大量带有延时，混响效果的清音或单音旋律。这种巨大的反差，能将情绪的孤寂厌世感推向极致。抽丝剥茧,你会发现我们的riff既有传统黑金高速轮播，也有激流金属死亡金属riff的融合所以你可以看出对于我的影响大多数来自于Mayhem，behemoth，Emperor，Gorgoroth，Carach angren这样的乐团

V: 你们如何理解“制作粗糙感”在黑金属中的意义？Lo-fi 对你们来说是一种审美选择，还是时代条件下形成的结果？

L: Lo Fi 既是时代条件下的无奈，更是一种主动的审美选择。早期大家都没有钱进专业录音棚，所有的专辑都是在家用电脑和廉价声卡录制的，那种粗糙、模糊、甚至带有杂音的质感，反而保留了最原始的情绪和能量是真实的温度。后来有了更好的录音条件，但依然会有人刻意保留一些 “不完美”。因为过于精致、干净的制作，是有一定的消解黑金属冰冷和疏离感的。黑金属的魅力就在于它的 “不友好”，它拒绝被工业化音乐生产体系打磨成一件光滑的商品。Lo Fi 不是技术差的借口，而是一种对表达的态度，宁愿用粗粝的音色表达真实想法，也不愿用完美制作去迎合市场的所谓主流审美。

Z: “制作粗糙感“只限于作品的一种听感,可能一些原始黑乐迷更最求这种感觉，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一种追求这种审美的混音制作手段。我不需要用特意的粗糙感去迎合。

V: 很多黑金属乐队都会讨论孤独、虚无、死亡等主题。你们认为这些内容更多来自个人经历，还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的观察？

I: 我认为大多是对现实世界的想象。不过想象很重要，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经历，甚至观察的。只要足够共情，想象也没什么问题

L: 这些主题是个人经历与时代观察的深度结合。首先，这些都是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作为地下音乐人，大部分黑金属乐队常年处于一种“边缘”状态，孤独是生活的常态。而当足够孤独的时候，就会不可避免地在作品中开始思考虚无和死亡这些终极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些主题也是这个时代的集体情绪。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度丰富、精神极度空虚的时代。快速的城市化、信息碎片化撕裂了传统的人际关系，消费主义制造了无尽欲望，却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每个人都在奔波，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墓志铭的音乐，或者说相当一部分黑金属、甚至其他风格的金属、乃至摇滚乐，都有记录这种普遍的精神状态的意味。这些都不是在无病呻吟，这是在为时代的精神困境作画像

V: 如果让你们用一句话概括墓志铭的核心精神，你们会怎么形容？

I: 墓志铭本身就是一个核心精神，每个人有自己的墓志铭

V: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黑金属真正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声音、思想、态度，还是“真实”？为什么？

Z: 黑金属是思想上的历练也是一段自我毁灭的旅程 --思想才是最重要的声音态度真实就不存在伪善吗？